1935年10月14日，晓行夜宿，中央红军长征经过几天的行军，来到环县河连湾。

这正是黄昏时候，远处一架土山顶上露出半轮红日，透过一团薄云，黯淡的红黄色的日光照着百十户人家的小村镇，这里的房舍，除窑洞外大多是平房，墙全是土打的或土坯垒的，房顶也是用黄泥抹的，一律坐北朝南，北墙均无窗户，从房头向前伸出两堵土墙，显得十分简陋。这千篇一律的建筑都在说明，这里经常受风沙的威胁，这个威胁来自几百里之遥的大沙漠。然而，眼下对红军的威胁是，这个村镇的一头，有个土围子，一股民团和地主武装龟缩在里边，不时地向红军放冷枪。

部队刚驻扎下来，大队政委杨成武就听到前面枪声大作。他听声音，就知道部队在打土围子。过了不久，一个同志跑来报告说：一连长毛振华同志中弹。杨成武大吃一惊，忙跑到前面去。毛振华同志一动不动地躺在一间土屋的门前。头上流着血，子弹是从额骨打进去的，他静静地像是熟睡了似的紧闭着眼睛。杨成武用双手托起他的头大声呼唤着：“毛振华！毛振华！”他没有回答。他永远不能回答了。杨成武用手伸到他的衣服底下，尚有余温，可他的心脏却已停止了跳动。杨成武非常痛心，放下烈士的遗体，抬头见一连指导员站在一旁，便大声地问：“指导员，你们怎么搞的！”

指导员也很难过，沉痛地说：“战斗打响了，毛连长要上……”

杨成武劈头盖脸地打断了他的话：“他要上你就让他上？咹？”

“我……都怨我！”他滴下泪来。

杨成武还是怒不可遏，继续说道：“为了这么个破土围子，牺我们的好连长，值吗？这个仗完全可以不打，用火力把敌人控制起来，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这里了，你们偏要打这一仗！”指导员自知错了，更加难过。他默默地低下了头。

是啊，我们的英雄——毛连长像一颗明亮的星陨落在了河连湾，多叫人心痛！不错，对一个红军战士来说，在夺取伟大胜利的最后一刹那，把火红的战旗插在敌人最后一个阵地上，一颗飞弹穿透了他的头颅，他会在红旗下含笑而死的。可是，河连湾土围子，一股土顽，算什么东西！而毛振华强渡乌江时，是他率队先头偷渡，在敌人鼻子底下潜伏下来，有力配合强攻部队夺取滩头阵地，立下不朽功勋的。这在红星报上金榜题名，已誉满全军了。在天险腊子口，又是他带头翻山开路，迂回到敌人的背后，为红军突破天险立下了头功。就在前几天，即哈达铺整编之后，他和杨成武谈起他的老军长贺龙同志时，那种喜悦的心情也深深地感染了杨成武。他谈到了与二方面军胜利会师时，见到贺龙同志的情景，又谈到了几路红军会师后的盛况，我们还一起憧憬着未来的革命形势，那兴致是多么高啊！

的确，毛振华同志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指挥员，完全可能成长为一个很有才能的将领。他勇敢、机智、沉着、果断，有着非常美好的内心世界。可是，他在这黄土漫天的小镇上献出宝贵的生命，才刚刚二十多岁啊！

卫生队军医范英武和李智广同志小心翼翼地擦净烈士身上的血迹，把血染的军衣脱下来，换上一套干净军衣。啊，振华同志，请你原谅，没有新衣服给你换上，只好打开你的小包袱，拿出你亲手洗净的爬腊子口悬崖穿的这套旧军衣。杨成武们觉得，尽管这是旧的，但只有你配穿上这军装！因为你是强渡乌江、突破天险腊子口的英雄啊！

夜深了，从大沙漠刮过来的寒风卷着尘埃，在天空飞舞，发出呜呜咽咽的响声。

茫茫黑夜里，一连的战士们，还有不少其他连队的战士，也悄悄来了。大家站在旷野里，对着挖好的墓坑，一语不发，只听到北风在疯狂地怒吼。

烈士的遗体，抬到了墓旁。站在挖墓坑积起的松土上，杨成武向战士们说道：“毛振华连长，是我们的好连长！他渡乌江立了大功，得了奖。腊子口一仗他又立下了大功。他是带兵的模范，打仗的英雄。他的牺牲，是我们这支队伍的损失！我们失去了一个好战友，党失去了一个忠诚战士。按说，这次战斗他本不该牺牲的，但他牺牲了。我们要接受这个教训，要尽可能地避免那些不必要的牺牲。但是打仗就免不了要流血，要牺牲。不管怎么样，我们要学习他的好思想，好作风，完成烈士未尽的事业。坚决执行党中央、毛主席北上抗日的正确方针，把革命进行到底！”

接着，王开湘同志也讲了话。他最后说：“我们一定不要忘记毛连长。”

烈士的遗体安放在墓穴里，大家总想向墓穴里多看几眼。亲爱的战友，你在这里安息吧。你驰骋近十载，征战几万里，几乎踏遍了祖国的青山绿水，在十几个省里都留下了你的脚印，如今你躺在这黄土高原上歇着了，永远地歇着了。放心吧，你要做的事情，我们一定会去做的。

杨成武用双手捧起黄土，轻轻地撒在烈士的脸上。王开湘同志也捧起了土，从那撒土的动作上，可以看出，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。一锹一锹的黄土，在烈士遗体上积起来。平地上出现了一座新坟，大家在坟头上竖起一块木牌，上面写的是：毛振华同志之墓。杨成武把包围土围子的任务交给二纵队后，怀着悲愤，又继续前进了。他看了看敌人的土围子，暗暗发出誓言：总有一天，我们要把你们这些凶神恶煞全部消灭。你们等着吧，这一天会很快到来的。

（根据杨成武上将回忆录整理）